從口鼻噴出來的含著細小不明微粒的霧化水汽團，與室內飄飛的可吸入顆粒相混合，在午后的陽光里，幻化出一道微型的彩虹出來。彩虹不穩定，也不顯眼，卻又是貨真價實的。譙藝潔愣了一下，似乎被自己制造出的景觀驚到了。或者，精微的彩虹讓譙藝潔陷入到萌化之中，即將進入夢幻世界，好在再次奇癢發作的鼻腔將她喚醒。

譙藝潔立刻重新戴上口罩，口罩是特效防霧霾的，有活性炭夾層。不過，已經受刺激的鼻粘膜，并沒有因為回歸到受保護狀態，就立刻從變態反應中退轉回正常，第二個噴嚏已經醞釀成型，如呼嘯而來的泥石流，不可阻擋。

“最近火氣有點兒大了。”譙藝潔聞到口罩反饋回鼻腔的自己口氣，口味兒有點兒重了。她自言自語著，“得喝杯沖劑清熱一下了，都秋天了還這么大的火氣。”一邊說著，譙藝潔一邊將自己的背包和旅行箱順到客廳墻邊兒，回身將防盜門拉來關死，然后去廚房，在長長一排吊柜中翻找出幾包夏桑菊沖劑，核對了時期后扔掉了兩包，手里留下一包待用，剩下的全都丟回到櫥柜中。打開消毒碗柜，拿出自己的陶瓷大杯，看了下，沒有明顯灰塵存在，但譙藝潔對自己的眼光不是很有信心，她疑心不是沒有灰塵和細菌，是自己的視線分辨率不夠。“又得大掃除一遍！”譙藝潔將凈水器的閥門打開，先將自己的手洗干凈，再洗水壺，然后接水燒開。在燒水的時間段，譙藝潔抓緊時間抹屋子。每次遠行回來，這樣的流程都是必然的，只是譙藝潔每次在進家門前都會忘記，都一廂情愿地相信回家就能縮進自己的被窩好好睡一覺。

譙藝潔住的這套公寓不大，算上公攤面積差點兒六十平方米，兩室兩廳一廚一衛一陽臺的格局。房子是譙藝潔買的，框架結構，在裝修的時候，譙藝潔讓裝修公司將能拆掉的墻全都打了，廚房兼并了餐廳，陽臺是洗衣房兼曬臺，連著陽臺的大臥室做了衣帽間，帶倉儲的精品服裝店格局。已經戒掉韓劇很多年的譙藝潔，在家除了做飯做瑜伽再有多余的時間就可以沉浸在自己獨有的精品店里。但這樣的閑暇時間卻是不多的，雖然除了出差公司加班的時候不多，但譙藝潔雜七雜八亂七八糟的事情總是會突然冒出來，將她的時間拆得七零八落的。

吸塵器嗡嗡叫嚷著，空氣凈化器低聲迎合著，一起將屋內的大小灰塵吞咽掉。跟著一起加入大合唱的還有冰箱和洗衣機，很顯然，譙藝潔將冰箱的假期模式給取消了。

做完大掃除，譙藝潔將沖劑喝了就去沖澡了，沒有接電話。電話是老媽打過來的，接不接譙藝潔都知道絕對是相親的事情，不可能會是別的。今天的相親是正式相親，是這一年來的第幾次了？五還是六？譙藝潔一邊洗澡一邊回憶，不算春節期間的高頻率相親會，這應該是第五次，其間還有二三十次非正式的相親。譙藝潔家算是本幫人，家里親親戚戚的一大群，熟人、朋友、同事、同學……，一圈兒圈兒擴散開去，完全不需要中介機構就足以將譙藝潔的相親時間表排得滿滿當當的。不過，相親對象的數量并不能直接堆砌出量變來，無論相親對象有多少，結婚目標只需要一個，起碼一次是只能一個，這是法律規定，比王八屁股強勢。有的人在相親對象還是零的時候就已經搞定了結婚，而譙藝潔的相親履歷已經有成為大數據的趨向了，可結婚的希望還有一點兒影子都沒看到呢。一開始，相親活動的倡導者張蓉——也就是譙藝潔的老媽——是剃頭挑子一頭熱，譙藝潔是堅定地抵抗者，那時候十五年前了，譙藝潔才二十四，大學畢業剛兩年，正在準備第三次跳槽。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差不多十年，譙藝潔都是被押著去相親的，而隨著時間推移，張蓉的同盟軍人數逐漸壯大，以譙藝潔奶奶范鳳芳為首的七大姑八大姨次第參與進來，聲勢日隆。到了三十歲，譙藝潔對相親就不那么抗拒了，跟好幾位相親對象也相處過一陣，最長的有一年多，但最終還是沒拿到大獎。

在譙藝潔十五年的漫長相親路上，見了多少相親對象已經不可考了，其中正式的相親對象依然是少數，只占十之二三，這些提前摸底后家長反復審查通過再進行預約的優質資源是親友團絕不允許譙藝潔浪費的。

對相親事業越來越重視的譙藝潔在好幾年前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你想要去珍惜也得有那個緣分不是，譙藝潔就老是覺得自己每每跟緣分都擦肩而過。

一邊兒洗澡，譙藝潔一邊給自己打氣：“成功，成功！這次一定成功！爭取春節前就能結婚，不，閃婚就得有個閃電的速度，這周辦不完下周一定可以搞定的，十一月底雖然沒什么節日，但又有什么關系呢，周末比節日好，節日里辦事的人太多，容易撞車。”洗完澡，譙藝潔走出衛生間，被涼風一吹，才從與婚慶公司的虛擬大戰中退出來，穿上居家棉袍，清點一下自己的小包，確定鑰匙手機和居家卡包都帶上了，就果斷出門。雖然相親的時間是在下午四點，離現在還有五個多小時，但這點兒時間真的是不多。為了有個良好的視覺效果，美容和美發是必須的，這兩項都很花時間，然后還得搭配衣服首飾包包和鞋子圍巾什么的，更要命的是得為路上留出住夠的時間，天知道會不會堵車，這兒可是魔都，堵車不堵車絕對不可以靠預判的，一切都得看運氣。

預約的見面地點是四季的大堂吧，檔次夠高，環境夠好，消費透明清楚易于掌控，離譙藝潔上班的地方也不遠，只是預約得早了點兒，提前半個月就訂好了，沒想到公司會在這個期間臨時安排譙藝潔出差。譙藝潔在預約的時候打的主意是三點半到四點半翹班兒一個小時時間，周五下午通常都不會有多少事情，溜出來先見個面，然后溜回去打卡下班。如果相親的雙方都不滿意，這樣不耽誤時間，有個半個小時足夠了，要是覺得可以繼續了解，就能約著一起吃晚飯，當然地點不會是在四季酒店，除非遇上金龜。計劃永遠是沒有變化快的，一貫提前一個月就安排好出差表格的公司，這一次似乎是故意跟譙藝潔為難，周一突然通知她臨時出趟差。譙藝潔頭些年是挺喜歡出差的，不僅可以出去玩兒一玩兒，還有出差補貼，還能避開老媽張蓉的嘮叨騷擾，但今年不同了，今年是譙藝潔最后的而立之年，也就是說今年譙藝潔三十九歲了，三十九和四十只差一歲，年末到年初，相差可以縮短到一個月、一周、一天——再短就沒什么意義了，體現不出三十多的女人跟四十多的女人之間的差異。三十多歲的女人還能挑剔一下，即使到了三十九，也還能自欺欺人，但到了四十歲就再也不能回避嫁不出去的事實了。

意識到自己的保鮮期最后期限已經開始讀秒倒計時的譙藝潔真的是恨不得每天都相親，每天從早到晚一刻不停地——這是不現實的，譙藝潔都不需要動用她低微的邏輯能力，只憑著小心眼就能算計清楚，現在的關鍵不是普遍撒網而是要有重點有目標有步驟地去打撈，釣上來一個就足夠了。

譙藝潔一邊反鎖房門，一邊給老媽張蓉發微信，告訴她自己會準時赴約。不接打老媽的電話是不想聽到她嘮叨，以及各種花樣翻新地奇葩建議，比如約會前上樓梯先跳一下或者連續邁出三處次腿之類的。

剛將門鑰匙放進包里，正準備收手機，譙藝潔突然看到租客的分類里有消息，她點看一看，是一個到期退房的，并附言說介紹一個朋友來繼任，問房東今天下午有沒有時間。譙藝潔稍微猶豫了一下就回復說自己下午兩點半到三點之間在，讓對方準點。雖然今天要相親，這是頭等大事不能耽擱，但作為包租婆還是必須要擠出點兒時間來見房客的。譙藝潔不喜歡將房子掛在房屋中介，她現在有四套房子，一套挨著父母家，出租和收房租由老媽代辦，自己住著一套，另外兩套她租出去。這兩套房子就在她身邊，一套在隔壁，一套在樓上，隔壁的是同樣的一室一廳，樓上是三室兩廳。隨著歲數不可逆轉地遞進，譙藝潔越來越覺得房子比一切都可靠，她計劃著今年要是完不成閃婚大業就再買一套房子，如果能買兩套就跟理想了，沒有老公以后還能依靠房子，也只能靠房子了。

電梯下行的時候，譙藝潔收到老媽的回復，她瞟了一眼，然后直奔小區內的女子會所，她在這里辦著年卡的。奶昔美容蔬菜客飯吃完的時候，租客的回復也來了，約好二點四十見。

趕在兩點鐘之前，化好妝做好了頭發，譙藝潔趕回自己的精品屋挑選行頭。高跟鞋是必須的，譙藝潔的個頭兒不高，穿著高跟鞋也只有一米五多一點兒，想到一米六得踩高蹺，難度大了點兒。可正因為這樣，所以譙藝潔的高跟鞋多，今天穿哪一雙合適呢？

兩點半，還沒有最終敲定鞋子問題，只是將選擇范圍縮小了一些的譙藝潔，正在自己跟自己較勁兒，突然收到退租房客的訊息，說是自己來不了了，請她驗收一下房子，如果沒問題就將押金退給他，用網上支付或者手機支付都行。譙藝潔看了一眼就丟一邊兒了，一個字都沒回，一個符號都沒有。可這并不算完結，收起了手機的譙藝潔收不回自己的心情與焦慮，而焦慮的核心卻從衣服搭配轉移到收房上。人都不來就像收回押金？這是絕對沒有問題的表示還是隱藏著什么陷阱呢？如果一點兒沒問題的話，問什么約好了又不來呢？真的是臨時有事兒？譙藝潔實在是放不下心來，她擔心會有什么事兒，于是心里就突然涌現出一大堆的可能：會不會那家伙在房子里殺了人？這會兒尸體海倒在地板上，或者被切割開放進了冰箱里；也有可能只是將家電家具搞壞了，不，指不定是將家電家具都給搬走賣掉了吧？或者起了火，將室內燒了個亂七八糟一片狼藉；或者……譙藝潔等不得了，她翻出另一套房子的備用鑰匙，快步出門。

在開隔壁防盜門的時候，譙藝潔腦子里冒名的生出一副場景：門鎖后面是爆炸裝置，門一開，轟一聲，煙塵飛騰，半層樓都沒有了。然而她的聯想來得晚了一點兒，在驚悚產生的同時，手已經順利的轉動了鑰匙，而且還向前推送了一下。

門打開了，出了些許灰塵飛起，并沒有任何異狀，就連灰塵也比上午自己進家門時少了很多。

譙藝潔很仔細地開始了清點工作，房子不大，家具家電也都很醒目，點數很快完成，沒有缺少，只是看著覺得又臟又舊，尤其是櫥柜和抽油煙機。譙藝潔并不覺得自己可以放下心來了，要檢查地地方還很多，不能大意。她首先檢查的是床底下，除了無所不在的灰塵，在床下還發現用過的計生品若干，以及成堆的廢紙團，還有織物——不知道是內褲還是別的。其次檢查的是衣柜，然后是書桌再回到廚房檢查冰箱和櫥柜，丟棄的雜物很多，但顯然沒有炸彈沒有尸體。

譙藝潔其實早就意識到是自己太多心了，但她總是揮不去心頭濃濃地緊張感，肯定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她祈禱道：“保佑保佑，可千萬別是應驗在相親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