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不知道哪來的酸秀才，大概是書生小姐的書看多了，覺得自己在大戶人家的高墻外吟上兩句詩，就會有大家小姐看上自己，演上一出可歌可泣的戲劇。

真是夠傻的，也不想想，就憑一兩句詩，還是他人作的詩，憑什么要別人對他們另眼相待呢？美人愛書生，愛的是才華橫溢，天資過人的書生，愛英雄，愛的是豪氣蓋天，神勇無畏的英雄。而一個畏家丁如虎，還吟他人詩句的庸才，沒有半點勤學的自覺，叫人如何愛得起？

西樓上，林婉玉端坐在銅鏡前，從小一起長大的丫鬟忙碌著替她化妝，嘴里還不饒人地數落著某個偷心的鼠輩：“小姐，那個窮小子也是能耐了，去了寒山寺后居然敢不寫一封信，哼，我看他十有八九是變心了，之前解試的時候，幾十里路都隔幾天就一份信，現在都好幾天了，居然連一個口信都沒有。哼，男人就是靠不住。”

林婉玉看著窗外的青山，山上寒山寺隱沒在疊翠中，悠揚的鐘聲催著斜陽落下，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始元宵盛典。銅鏡里的美人兒有些恍惚，像是在期待，又像是在害怕。

“小茜。。”鏡中人輕輕捏住小丫頭的手，似有千言萬語，嘴巴張合著，卻是說，“我好想你啊。。”

“誒誒，小姐，你怎么了？”小茜有些手忙腳亂，“我不是一直在這里嗎？哎，小姐，你這不會是提前道別，打算和情郎會面完就把我送走吧？”

“瞎想什么呢~”林婉玉被小丫頭一打岔，面色一紅，傷感都少了許多。

“嘿嘿，小茜可沒瞎想。小茜是小姐你的人，可是要跟著你一輩子的。以后小姐嫁人，我不也得跟著去了。現在就怕小姐你吃醋，把小茜提前送人了。”

“瞎想，我怎么會把你送走。”鏡中人臉龐越發紅潤。

“嘿嘿嘿。。又說回來，小姐你要嫁人的話，我覺得窮小子就不錯，唔，至少別的公子每天都吹噓去青樓的時候，他沒去。雖然小茜覺得，他沒去是因為窮。”

“瞎想什么呢。。要是思春的話，不如我把你送給他算了。”嘴上說著，眼睛卻忍不住瞟了眼窗外的青山。

“唉唉，小姐，你剛剛才說不把小茜送人呢~”

林婉玉掩嘴輕笑，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手輕輕放在胸前，那里，那時候，心臟應該跳的很快吧？

小蜜蜂般的小丫頭笑嘻嘻地看著她，閑話起了最近的新鮮事：“哎，小姐，最近小茜聽了一個故事，很不錯呢。”

說著，瞄了眼鏡中人，見她沒反對，繼續道，“話說，有一個姐姐，嫁給了一個良人，舉案齊眉的羨煞旁人，但好景不長，那個良人省試將近，于是只能忍下痛心，獨自一人去山上苦讀。姐姐見他辛苦，于是常常做些湯為他補身子，只是山上路遠，湯送到的時候總是涼了，你說，這該怎么辦呢，小姐？”

“是啊，該怎么辦呢？要不在山上再熬熱一下？”林婉玉聽出小丫頭故事里的調侃，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順著她的話說道。

“嘿嘿，那湯反復熬，味道就變了。”小茜笑嘻嘻地說道，“那位姐姐就想道一個好辦法，她在湯上蓋上一層油，這樣熱氣就跑不了了，等送到了，在把湯上的浮油撈起，再給良人，嘿嘿嘿，小姐，你說這個姐姐是不是特別聰明啊~”

“我看小茜你也很聰明啊。”林婉玉瞥了她一眼，輕笑道。

“嘿嘿。。”

“咚咚~”

兩聲敲門聲打斷了姐妹倆的私語，門外傳來老媽媽的聲音：“小姐，夫人在等你。”

“好的，告訴姆媽，小癡馬上就來。”林婉玉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伸出手來，最后理了理發鬢，點好絳唇，提起裙擺，走了兩步，猶豫了一下，轉身朝一臉無辜的小茜伸出手來，道：“拿來吧。”

“什么？”小丫頭像是沒聽懂，呼扇著大眼睛，還沒等林婉玉說話，自己先繃不住了，咧嘴笑著抖了下眉毛，寶貝地從懷里掏出一小包東西，道：“嘿嘿嘿，就知道小姐想要，小茜提前準備好了，噥，小姐，小心點兒，豬油放太里面會化了，太外面會被聞到。”

“就你鬼靈精怪。”林婉玉撈過宣紙包裹的東西，小心地放入兜里，嘴角忍不住地上揚，昂起頭來，深吸了一口氣，走出了房門。

周圍的景物一下子潰散開，變幻成不斷后退的流光溢彩，馬蹄踢踏聲，人聲喧鬧，隱約還有鞭炮的聲響。嘈雜中，一段對話離奇的清晰。

“姆媽。。”

“小癡，今晚是去拜神看燈的，不要隨意走動，知道嗎？”

“哎，小癡知道。。”

“對了，昨天見到的那幾個小輩，你有那個看得上眼的，和姆媽說說，姆媽保證不會和別人說。”

“姆媽~”

“嗯，我看令狐家的那個就不錯，白衣飄飄的，姆媽要是你，就選他了。要不就他了？”

“姆媽~別說了~”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不過，他今晚可是一起跟來了。你父親邀請的。”

“父親他怎么能！”

“你還不懂嗎？小癡啊，姆媽什么都不想，就想你開心一輩子就好，只是。。”

“咯咚。”

馬車微微震動，震散了一些景物，流光閃爍了一下，漸漸地變形，糾結成大紅的燈籠，落到登山人的手上，像是繁星落入凡間，一條雄渾的光龍盤旋在黑色的山上，一直匯聚到山頂，似乎和天上的星辰連成一片。

“婉玉姑娘，小心腳下。”清朗的聲音，俊秀的臉龐，一塵不染的白衣，小心地提起手中的燈籠，為心上人照亮前路。

林婉玉看了他一眼，是俊朗不凡，心性純良，父親滿意地撫須，姆媽也笑的很開心，一切都很好，只是不知道為什么，自己就是喜歡不上。心中有些說不出的煩躁，抬眼，寒山寺到了。

回頭，山風卷起長發，寫意的煙霧，隨意抹成黝黑的大地，點點的人間煙火，在山腳下匯聚，一點點排上山，巍峨輝煌的元宵賞燈圖，盛世將起的生機勃勃。再回頭，含蓄又堅定的他站在寺門下，見她回頭，溫和地笑了，眼底是掩藏不住的款款深情。

是年元豐七年（1084年），元宵佳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