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把手指放在了蒼老的嘴唇上，“噓！孩子，小聲點！”

繆麗爾站在原地看著老婦人彎著佝僂的腰背，神色緊張地一邊看著男孩，一邊偷偷注視著他們。她的眼睛中有著雪白的大地，兩個并排站在一起的人影，還有來來往往的人們。

“你有錢嗎，奈爾斯？”繆麗爾問。

“有，繆麗爾大人。統共有六枚金洛芬[康特爾653年，康特爾王朝貨幣改革，洛芬、紐勒、穆羅分別采用金、銀、銅三種材料制作，洛芬為純金所制，紐勒、穆羅多有其他的金屬摻雜。因此平時所用貨幣多為紐勒、穆羅，所印圖案有所不同。洛芬印康特爾國徽，紐勒正反兩面分別印薩拉菲娜一世女王、霍拉斯一世眾主頭像，穆羅正反兩面印康格里夫、利特爾兩族家族紋章。]。”奈爾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回答道，“您需要錢有什么用嗎？”

繆麗爾說，“你介意借我用嗎？”

奈爾斯從懷中掏出錢袋，遞給繆麗爾，“當然不介意，繆麗爾大人。”

繆麗爾接過錢袋，緩慢地走過去。老婦人看見她向自己走了過來，加快了腳步抱起孩子，負擔著沉重的衣服向前跑去。

繆麗爾大聲吶喊道，“女士！請等等！請停下來！”

老婦人的身影定在原地，她異常害怕地轉過身來，把孩子的頭埋到自己的肩窩上。她的聲音顫抖著說，“貴族大……大人，請問您有什么事情嗎？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繆麗爾說，“請把手伸出來好嗎？”

老婦人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袖子里，她那張蠟黃色的臉上的眼睛，所發出的目光打量著繆麗爾。她最終顫顫巍巍地將手伸出袖子，那寒風撲過來，讓她感到不寒而栗。

繆麗爾把錢袋放到了老婦人那雙布滿皺紋的手上。

她輕聲告訴他，“愿上帝護佑汝之命運。”她的步伐突然變得如同歌曲的曲調那樣輕松起來，向遠處走去。

老婦人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吃力地打開錢袋一看。那一刻，她頓時被眼前金光閃閃的景象驚呆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的錢。

她向遠處大叫問道，“大人，大人，請告訴我您的名字……”

可是剛才的美麗女子早已不見了蹤影。突然，她感到雪花仿佛飛進了自己的眼睛里，粘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雪水。

她高興地幾乎流下眼淚來。她把孩子放到地上，蹲下來興高采烈地告訴他，“孩子，我們有錢了。我們可以買媽媽的藥了，這些錢夠我們生活上一年！感謝上帝！那位貴族大人真是好心！如果所有的貴族都像她那樣，我們的日子也不會這么拮據了……”

男孩疑惑地問，“那是什么意思？奶奶，發生了什么？”

突然，男孩指著錢袋驚嘆道，“噢！奶奶，這么多錢，你還跟我說我們沒有錢，大人總喜歡拿我們小孩子開玩笑！真是討厭極了！”

老婦人排著他瘦弱的背，老邁的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她安慰道，“好啦，好啦！親愛的，我們還是趕緊去給媽媽買藥去吧！你不是一直很希望媽媽的病好起來嗎？”

男孩用力地點了點頭，可愛的笑容浮現在他通紅的臉上。“好哇，奶奶，是不是吃了藥媽媽就會痊愈了？醫生這么說了嗎？”

“會的。如果我們的生活能夠越來越好，媽媽也一定會好轉的。女王整天頒布法令，將那些對貴族有益的法令寫進法律，增加稅收……我小時候常常聽說薩拉菲娜一世女王的故事，說她明智、善良，雖然伯納黛特女王也很聰明，但是她卻并不在意我們這些窮人……算了，孩子，我還是不要告訴你了！走吧，走吧……”

男孩又高興地踢開石子，大聲地唱起歌來，“當大雪來臨，向上帝祈求；當野花盛開，向地母祝禱；當夏蟬鳴叫，向天使歌唱，當秋葉飄落，向眾神懺悔……如果你有虔誠的信仰，上帝就會保佑你……”

稚嫩的聲音回蕩在街上，在眾人滄桑的眼睛里，他們的歡樂如同火焰，如同冰川，在那一刻，所有美好都顯得格外悲涼。

————◆————

“停下——停下——”前面的人大聲喊著勒令向前跑來的馬停下。

遠處的人拉起弓，在一瞬間將高高架在手指的箭松開，它便如同風一樣在大雪中向遠處奔來的馬飛去。

馬大聲嘶吼著，前仰后翻地蹬起地上的積雪，韁繩似乎再也扯不住它，馬露出痛苦的神情，鬃毛上沾滿了雪花。

“吁——”坐在馬上的繆麗爾勒緊了韁繩，但是它卻已經頭一個放棄再做任何抵抗。馬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它在雪中掙扎了幾下便疲倦地倒在地上。它的腿上流出的殷紅的鮮血在那一瞬間染紅了雪地，當雪花一層又一層地覆蓋，它活在世上的最后一點痕跡也隨之化為塵埃。

繆麗爾撲倒在雪地上。她并不知道那感覺究竟是什么，那種扎眼的白色就在自己的眼前，冰冷滲入了她的骨髓，仿佛永遠都會留存在她的身體里。突然，繆麗爾感覺自己是多么不愿意站起來。

大雪蓋在了繆麗爾的斗篷上，也將她的金色頭發變得花白。

繆麗爾聽到奈爾斯在叫自己的名字，還有那些腳踩在雪地上所發出的吱呀聲。她閉著眼睛從雪地里坐起來，一層雪便從她的肩膀落下。身邊的馬有一半的身體已經被埋在了雪里。盡管道路看起來剛剛清掃過，但是大雪很快又接踵而至。

繆麗爾看著那匹馬腿上的箭，還有它那雙瞪著天空的烏黑眼睛，從雪地上猛地站起來。她鎮定地抖了抖斗篷，拍去身上的雪，站在原地，等著剛剛呵斥他們停下來的人緩慢地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