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和王同知本以為要等上幾個月的，之前他們均沒想到朝廷反應(yīng)如此迅速，居然年前就派了欽差過來，這高效的作風(fēng)很令兩位基層工作者不敢相信。

話從頭說起，那日京師朝中廷議，由吏部許尚書主持，當(dāng)陳英楨的密奏從都察院左都御史手里亮出來，并朝廷大佬手中傳示一遍后，引起了高度重視和強力關(guān)注。

至于原因么，朝廷里是個人都知道京師半數(shù)錢糧和皇宮用度皆仰仗于東南，而蘇州府又是東南首郡，實乃天下第一財賦重地。而且官員都知道，俸祿太低貪點銀子可以，屬于行業(yè)潛規(guī)則，但別貪倉糧，真可能會人頭落地的，這是崇禎朝大亂之后立下的規(guī)矩，到現(xiàn)變成不能碰的祖宗法度了。全國將近十年沒出現(xiàn)過這類案子，誰知如今出了一樁，怎能不引人注目。

以上這些是耳熟能詳?shù)?，其實也不用詳述。但還有個許多人心知肚明卻不會說的情況：雖然南人似乎并不彪悍，可蘇州府大概是無產(chǎn)階級和小資產(chǎn)階級太多的原因，或者因為朝廷蘇州府薅羊毛太狠而產(chǎn)生的怨氣需要發(fā)泄途徑（十分之一啊十分之一），所以有點市民暴動的小傳統(tǒng)（不是造反）。

鬧大的有萬歷天啟朝葛成、五義士之類的，一百年了還被蘇州民眾視為英雄豪杰并供奉著，其他小點的鬧賑、抗稅時有發(fā)生，特別是經(jīng)濟形勢不好的時候。

焉知這次會不會又出亂子？故而朝中大佬都認(rèn)為需要快處置此事，越快越好。連袁閣老也拋棄同鄉(xiāng)毛知府了，他心道這陳英楨敢冒著罷職的風(fēng)險越級把知府告一本，肯定是有把握的。再說事情被許尚書捅到廷議上，他也沒能力堵住悠悠眾口。為毛知府說話徒受其辱，說不定政敵正等著他為此開口好群起而攻。侵吞倉糧畢竟觸犯了官場默認(rèn)的底線，誰也不便眾目睽睽下張嘴開脫。所以歸根結(jié)底只能怪這姓毛的膽大妄為，利令智昏了，且自生自滅罷。

但朝廷也不能只聽陳英楨這個知縣的一面之詞，還須派專人去蘇州查案。京師離蘇州太遠(yuǎn)，此事又急，快過年了也沒人愿意往遠(yuǎn)處跑。于是朝廷大佬們終一致同意從南京派人，南京都察院副都御史謝彥便中了大獎，寒冬臘月以欽差名義駕臨蘇州府。

謝老大人經(jīng)有心人指點，沒有按慣例大張旗鼓的直接到府城，他先秘密去了虛江見陳知縣，又把李佑召來詢問了府衙詳情，定于今日上午進(jìn)行突然襲擊。還李佑提醒下，為防止府城守備兵卒不配合，虛江縣征了二百兵丁跟隨聽用。

然后才有了李佑先府衙大堂既喪心病狂又正氣凜然的痛罵知府、隨后搖身一變化為受難英雄接受民眾歡呼的兩幕戲劇，實因他底氣十足的緣故。

卻說府衙大堂里沒了李佑這顆蒼蠅，衙參進(jìn)行的很順利，即將結(jié)束時見府署大門門禁沖進(jìn)來叫道：“外頭來了欽差！看牌號是什么副都御史?！?

“幸福”來得如此突然，毛知府面色大變，卻沒時間多想，誰敢欽差駕到時還磨磨蹭蹭的不迎接。他穩(wěn)了一穩(wěn)心神，對一干下屬官吏沉聲道：“爾等隨本官一同出迎?！?

府衙儀門門洞大開，毛知府和屬下數(shù)十人魚貫而出，又一直走到大門外，上前拜見道：“蘇州府恭迎中丞。”

謝中丞轎中面無表情道：“不必多禮，請將府衙所有官吏聚于大堂?！?

毛知府自是答應(yīng)不提。7*24小時不間斷更新純TXT手打小說http://www.114Zw.com

這里啰嗦幾句話普及下本朝的官場稱呼，自然是有一套講究的，銜頭帶著都御史、副都御史的都要尊稱為中丞，今天來的謝副都御史自然也可以。其他常見尊稱還有閣老、天官、府尊、縣尊之類的叫法。

此外不能像肥皂劇一樣胡亂叫大人，否則就等著被穿小鞋罷。只有稱呼低品小官、上級稱呼下級、或者雙方品級地位差不多時，才有可能直接叫某大人，如李佑這樣的九品雜官便常被冠上李大人的稱呼，當(dāng)然多的是直接稱呼官職。

而小官稱呼高品大官時的常見稱呼是老大人，加老是尊敬，并非說這人年紀(jì)多么老，若不加這個老字，對上官只稱呼某大人幾乎就相當(dāng)于一種侮辱和蔑視了。例如李佑有求于王同知時喊一聲老大人拍馬屁，不待見時直接叫王老爺或者同知老爺。但他從來不能叫王大人，否則就是公然打臉，和二十一世紀(jì)里喊小王的意思差不多，哪個好漢敢當(dāng)面把自己老板叫作小王？

灌水閑話不提，謝中丞的大轎子即將穿過府衙大門時停住了，掀開簾子后謝中丞裝指著墻邊道：“這是何人？也是署中官屬？若無他事一并帶進(jìn)來。”

眾人順著手指頭看去，原來是戴著木枷的李知事，不由得暗笑他今天這行為藝術(shù)真玩出了水平，直接玩到欽差面前了，以后可以當(dāng)笑話談資?？蓢@他們不知道，很快就是李佑笑話他們了。

李佑卸了木枷后，按捺不住的面有喜色，眾人只道他瘋癲了。

當(dāng)蘇州府署全體官吏進(jìn)入大堂后，謝中丞按事先計劃封了出入，隔絕內(nèi)外消息，命令從虛江和南京帶來的兵丁仔細(xì)看守。同時又遣熟手取了賬本去姑蘇倉盤庫，還不忘把吳縣、長洲縣的知縣請過來和府衙官吏并做一處。

謝中丞身為欽差總要維持表面上不偏不倚的公平。此時還不能證實了倉米被侵吞，一切都是未知，李佑和王同知兩個內(nèi)線功臣理論上可能存誣告構(gòu)陷的罪行，所以也不得不和府署其他官吏一起被關(guān)大堂中等候結(jié)果。

欽差的突然襲擊再加快刀斬亂麻，府署方面猝不及防，盤庫到了傍晚便有草略結(jié)果——姑蘇倉約莫有二十萬石米不知去向。

聽到這個消息，大堂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陷入事情暴露后的絕望和恐懼之中，該怎么辦？眾人不約而同的看向毛知府。

但毛知府此時也臉色慘白，目光呆滯，他近日煞費苦心，眼看已經(jīng)有些眉目，結(jié)果還是被突如其來的欽差給查住了。本來他計劃一方面動用私人關(guān)系從外地購入一些，另一方面將上繳錢糧速度放緩，增加周轉(zhuǎn)存量。這樣算下來總能挺過明年春荒，只要過了那個時間段不出亂子，倉中賬目可以慢慢抹平。

然而他卻沒想到朝廷竟然年前臘月這個意想不到的時候派下欽差查倉事。來的突然又不提前告知地方，而且直接封衙盤倉，說明了絕對是有的放矢、有備而來的。

一定是有人將事情直接告到了朝堂中樞，不然不會出現(xiàn)這種狀況，毛知府那官場經(jīng)驗本能的作出了判斷，但已經(jīng)毫無用處了。因為他沒有收到任何風(fēng)聲，這表示他大概已經(jīng)被所有人放棄了，所以沒有人給他報信，判斷的再準(zhǔn)確又有何用？

見查案如此順利，謝中丞心中大喜，干御史這行的，比的就是聲音大，名望就是本錢，有名望說話聲音就大。能查處如此少見的大案，聲譽大漲是肯定的，又沒有說情阻撓之類的為難事，謝中丞算是撿了個大便宜，所以前文才說他中大獎了。

事情逐漸明朗，結(jié)果證明舉報的沒錯，并非惡意構(gòu)陷，所以王同知和李知事正式洗脫了嫌疑。謝中丞便傳令道：“王大人協(xié)助本官審案，李知事暫領(lǐng)兵丁看押嫌犯。”蓋因李知事虛江當(dāng)過巡檢，此時派去管著虛江來的兵丁倒也人其才。

李佑得了準(zhǔn)信，得意洋洋的與王同知離開了大堂。走之前他與府尊、通判、推官、經(jīng)歷、照磨、檢校等上下左右同僚一一含笑點頭示意，算是到了人生岔道口的辭別禮節(jié)，至于收到的冷眼，就無視了。至于那些吏員，還值不得李大人去講禮。

見到這個情景，堂中諸人誰還能不明白？這一老一少絕對就是那幕后黑手！今天這欽差的到來與他倆脫不了干系。二十萬石倉米，不知道要掉幾多人頭，牽連到多少戶人家，這兩位也真能狠下心去往死里搞。

有怨憤的***吼：“你們兩個于心何忍！”

李佑回頭斥罵道：“爾等國之蛀蟲，還不知悔悟么！”

出了大堂，便見許多衙役雜役三五成群聚儀門外竊竊私語，府署出了這等大事，真不知如何收場，他們這些衙門里討生活的不能不關(guān)注。

洪巡捕也人堆里站著，看到李佑施施然出來，但覺既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分開周圍的人，急步上前迎接道：“李大人果有先見之明乎，可否與小人解惑？”

李佑哈哈大笑道：“沒什么大事情，只是府衙的天要變了！”

聽到李知事的話，場所有人心頭一跳，望向李佑的眼神極為熱切。很顯然，從他那神采飛揚或者叫趾高氣揚的神態(tài)可以看出，這個冷灶要變大熱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