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遠呆呆的看向她，突然連滾帶爬的撲了過來，咧開嘴，露出兩顆大黃牙：“公子小姐行行好，給點銀子花花吧。”
“齊遠，我們知道你是因為妻子病逝，才頹廢沮喪，但你想過沒有，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齊磊，你還有兒子，你把他置于何地？”安心激動的說起來，真想給他一耳光。
“兒子？小磊？誰呀，不認識，公子小姐看你們穿著，肯定是有錢人，給我幾個錢花花吧，只要你們給我錢，讓小的干什么都行。”齊遠滿是臟污的雙手，干瘦如雞爪子一般，朝著王卓云的方向，諂媚的伸了過來。
王卓云將安心拉到身后保護起來，俊美的臉上滿是冷霜，聲音嚴厲的說道：“是嗎？只要給你銀子，你什么都可以做到嗎？”
齊遠的眼睛里立即放射出一陣亮光，努力點了點像雞窩一般的頭發：“不管是打我罵我還是朝我身上吐吐沫，讓我喝尿吃屎我都沒有問題的。銀子，只要好心人給了我銀子，我就能翻本啦，哈哈，有了錢，我就能給娘子治病了，哈哈。快給我錢，給我錢！”
齊遠一邊說一邊大笑起來，并且聲音越來戾氣大增，好像王卓云再不給他，他就會搶似的。
“那就拿百味樓的秘方來換吧。”王卓云輕聲說道，聲音里滿是冰鋒。
安心有些疑惑，齊家祖訓不是說不準后人賣秘方嗎？王卓云為何明知故問？
王卓云捏了捏安心的手，給她一個安慰的眼神，他自有主張，他是想要測試下齊遠，倒底是真瘋還是假瘋。
“秘方，什么秘方，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個叫化子而已。什么百味樓，跟我沒有任何，好心人，給我一點小錢吧，就當是打發一條狗吧。”齊遠的目光微有躲閃，過不多會，依舊恢復了無賴的樣子，滿臉討好的看向二人。
王卓云心里贊嘆一聲，他很不錯，這樣困難的時候，也沒有向人屈服，但亦覺得他是愚孝，其實齊家祖先之所以傳下這條祖訓，大概是怕后人亂來。
可是都到了生死關頭了，倒底是一張方子重要，還是人命重要？
“齊遠，你醒醒吧，你的娘子早就死了，而且是被你害死的！”王卓云毫不留情的戳穿齊遠自己制造出來的一層假象。
齊遠呆愣了片刻，眼底閃現一抹痛楚，突然抱起了頭，大叫道：“不，不，娘子沒死，她沒死，她只是病了，我需要錢，我需要很多銀子給娘子抓藥看病，可是我沒有錢，于是我去了賭坊，我尋思著，只要能夠翻兩番，娘子的病就有救了，可是沒有，銀子都沒了，于是我借錢來翻本，然后就越欠越多。不，不，不是我干的，我沒有，是娘子自己，她自己自盡了，她怕拖累我們……”
安心此刻也明白過來王卓云想干什么了，原來是為了將他從那個逃避的龜殼里趕出來，他這樣封閉內心，用逃避的辦法是永遠解決不了問題的。
“你的娘子不是死于自盡，是死于你的愚蠢！你好好想想，齊家的祖訓是什么？”
齊遠放下手，眼神中有些慌亂，還有一絲嫉恨，咬牙切齒的說道：“不要跟我提齊家祖訓，都是那些老東西，要不是他們定這勞什子祖訓，柳娘怎么因為沒錢治病而自盡？”
“齊遠，虧你還好意思自稱是齊家的后人，居然連祖宗真正的用意都想不到，你根本不當齊家的傳人。”王卓云又是一記重捶下去，齊遠的臉都白了。
“是，我不配當齊家傳人，好好的一個百味樓，變成了今天這副模樣，我的確不是一個好的傳人，我無能，是我無能！我還活著做什么，娘子救不了，百味樓經營不好，哈哈，我這樣的人還活在世上做什么，我去死，我只有死，才能對得起娘子，對得起祖宗！”齊遠說罷竟是站起來，就要蒙頭往墻上撞。
王卓云身形極快，一下子閃身扯住了他，并且手揚起，點了他幾處穴道，命暗處的影三扛了他，回到百味樓里。
齊磊正端著一碗上面僅漂了幾根黃菜葉子的米湯在喝著，突然看見自家出現幾個人，頓時嚇的碗都掉了，抱著頭就鉆到桌肚底下，大聲叫道：“不，不要打我，我真的沒有錢，我也找不到爹，我真的找不到他！”
安心的眼眶一下子就酸脹起來，這孩子得經歷多少磨難，才會變成這樣呀？
她趕緊蹲下來，和孩子平視，用盡量溫柔的語氣安慰他道：“齊磊，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你娘以前的朋友。這次我們來蘇城，原本是來看你娘的，沒想到居然發生這樣的事情，你放心，我們一定不會不管你們的。”
齊磊手里握著的一塊瓦片，這才稍稍松了些，將信將疑的問道：“你真的是我娘的朋友？不是來討債的人？”
安心朝他溫柔的笑道：“你什么時候見過像我這么漂亮可愛的討債的？如果你還不信我的話，那我這里有一錠銀子，先交給你保管行不行？”
齊磊看見那錠銀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原本快速伸出的手，卻是猶豫了下背到身后，搖頭道：“娘曾教過我，不能隨便要人家的東西。”
“我不是隨便哪個人，我是你娘的朋友，你應該叫我一聲姨娘的。你先拿著這銀子，出去買些米糧回來，再給你和你爹一人買一套成衣。”
“爹，爹回來了嗎？他在哪兒？”齊磊一下子躥起來，卻忘記自己在桌肚底下，便將頭撞到了，痛的齜牙咧齒的。
安心趕緊伸手在他的頭上輕輕的揉了起來，隨著她輕柔的動作和關懷的聲音，小齊磊的眼圈紅了，他拼命掙扎忍著，但仍舊有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在了安心的手背上面。
“是不是太疼了？我揉輕一點。”
“不疼，我只是想起我娘來了，我小時候調皮，經常撞到頭，我娘也這樣幫我揉，還說幫我吹吹就不疼了。”齊磊說著說著，眼淚就流的更厲害了。
安心將他摟到懷里，滿臉都是心疼，這可憐的孩子。
“你爹受了點傷，跟我一起來的那個叔叔正在幫他包扎，你不要著急，不會有生命危險的。”安心還以為他是擔心齊遠，便溫聲安慰道。
誰料小齊磊竟是搖頭：“他死了才好呢，我才不關心他呢，我得趕緊去瞧瞧，免得一會他連家里最后一張床都要拿出去賣掉了。他每次回家，都不干好事，如果不是齊家祖訓說百味樓不能轉讓，恐怕他早就連房子都賣掉了。雖然房子不能轉讓，但是他卻把百味樓里的桌椅和鍋碗瓢盆都拿去賣掉了。”
小小的臉上竟然滿是憤恨！
“齊磊，你真的那么恨他嗎？他畢竟是你爹呀？”
“我寧可自己從未有這樣的爹。他不但是個笨蛋，還是個蠢貨，要怪只怪我現在太小了，我已經想好了，等我到十歲以后，我就去別家酒樓當伙計，等我攢夠了錢，我一定會回來，把百味樓重新振興起來的。”齊磊小小的臉上竟然滿是堅定和果決。
安心不由驚訝的看出來，沒想到這小孩子倒挺有志氣的。
他想振興百味樓，這是好想法，只是他一個孩子懂什么？百味樓最主要的就是那道神秘蝦醬油的秘方呀。
“姨娘，我知道制作蝦醬油的秘方。當我記事起，那個人制作蝦醬油時，我都跟在旁邊學習的，我知道的不比他少，而且我自認為，我年輕有的是時間去練習嘗試，而且未來我會制作出比原百味樓更好更純更美味的蝦醬油。我們齊家的百味樓，一定會比太爺爺在時，更加的輝煌。”
今天這小齊磊給安心的驚喜還真是不少，沒想到他小小年紀，竟然有如此大志，而且講話條理清楚，稚嫩的臉上居然有一絲成熟的氣質。果然是挫折使人成長呀。
不知道是經歷了多少辛酸，才得來這些閱與成長吧。像他這么點大的孩子，按理應該是在爹娘膝前撒嬌玩鬧的時候，現在卻要受這樣的苦。
安心猛然心里一動，既然小齊磊知道蝦醬油的秘方，而她們此行前來，也是打著合作的想法，老子是扶不上墻的，那為何不從小齊磊身上著手呢？
他現在也正好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靠山不是嗎？
安心可不是什么慈善家，沒事到處撒銀子，她的銀子也是通過自己的努力一分一分攢起來的呢？
如果既能夠幫到齊磊，又能夠讓自己互惠互利，何樂不為呢？
想到這里，再想到齊磊剛才的那番話，她便不把他當小孩子看，而是抱他起來，坐在椅子上，用一種認真正視平等的態度和他說話。
“齊磊，你有那樣的志向，姨娘很安心，但你畢竟太小了，去別家做伙計更是不現實，萬一有那惡人，用手段折磨你，臨死的時候，你是保命呢，還是保秘方呢？”
安心一句話就把小齊磊問住了，他黑瘦的臉頓時糾結在一塊兒。
倒底還是一個孩子。
“小磊，既然你能把這樣的秘密告訴姨娘，說明你是相信我的，那么姨娘也不能讓你失望。如果你真的想要振興百味樓，我可以借錢給你。”
齊磊的眼睛立即閃亮亮起來：“娘娘說的是真的，你愿意借錢給我振興百味樓？但是，這百味樓現在的生意一落千丈，所有東西都被砸光，先不說置辦東西的錢，就是采買材料和請人，至少也有不小的開銷，我怕……”
他怕安心沒有那么多銀子，安心哪里想不到，卻是故意激他道：“你怕自己借了以后還不起嗎？”
“不是的，只要有銀子，我一定能把百味樓重新立起來，我只是擔心姨娘的錢不夠，假如為了幫我，讓姨娘的日子難過，那就是齊磊的過錯了。”
他雖然才七歲，但是平日里在待坊領里時常走動，也看過許多婆娘相處的情況，他是怕姨娘一時心善，借了大筆錢給他，到時候夫家追究起來怎么辦？
“要不姨娘，還是和姨夫商量下吧？我也不了解具體情況，但是根據以前我家的情況，想要將百味樓重新開業，至少需要二三百倆銀子才能辦到。”
兩三百倆若放在以前，他也是不看在眼里的，但是自從爹爹染上賭癮，娘子去逝又變瘋顛之后，他見過最多的錢就是十文了。
這孩子心還真是善良，這種時候，還能為安心著想，讓安心更想幫他了。
“你放心吧，這個家是我在當，我說借給你，你姨夫萬沒有不答應的，卓云，你說是不是？”安心聽到腳步聲，便扭頭問道。
王卓云立即點頭：“當然，娘子說什么便是什么？只是我倒有一個兩全齊美的好辦法。”
齊磊有些將信將疑的看向王卓云，見他氣度非凡，更是俊美似神仙下凡，和這個桃心臉特別溫柔的姨娘站起來，真像是天上的金童玉女，好般配噢。
“什么辦法？”
王卓云溫柔的看向自家娘子，知道她肯定是因為關心則亂，若是平常，定然也能想到那主意。
“入股呀，齊磊你就以百味樓和秘方入股，而我們以銀子入股，你占六成，我們占四成，這百味樓還是你當家作主，如果我們有什么好想法，會先告訴你，通過你同意后才會去做。這樣借錢就變成了投資，既然是投資那就是有風險的，賠了固然心疼，但若是賺了呢，那可就得翻好幾倍了。”王卓云怕齊磊年紀小不懂，便認真一點一點分析給他聽，誰料他竟然一點不意外，反正認真的思考了下方道：“好，都聽姨父的，只是還需要請姨娘請個中人過來，我們簽下協議才好。”
說到這點，安心頓住了，齊磊太小了點，如果是放在現代，還未成年呢，能有行為能力嗎？
沒料到那齊磊竟能看穿安心的心思：“如果爹是能靠得住的，我當然愿意只當個孩子，但是現在爹靠不住，我只能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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