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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倪胭和聶今回到兆熙公館時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diǎn)多。
車子在兆熙公館門前停下來,新司機(jī)繞到后面想要開車門,然而倪胭已經(jīng)先一步下了車,跑到另一側(cè)給聶今開了車門，并且朝他伸出手。
聶今看了一眼她的手，冷著臉下了車,邁著沉穩(wěn)的步子大步往前走。倪胭不由覺得好笑，這人可真是好面子,腿都傷成那樣了都不愿意讓別人扶一下,好像生怕別人看見他軟弱的一面似的。
倪胭也不堅持,拉了拉身上的軍裝外套,跟在聶今身后。
聶今的人找到聶今和倪胭的時候，聶今把自己的軍裝外套脫了下來強(qiáng)硬地穿在了倪胭濕旗袍外面，并且不由分說地命令倪胭把所有扣子都扣上。寬大的軍裝外套穿在倪胭身上像一條硬邦邦的裙子。
回去之后,倪胭跟著去了聶今的房間，安靜地坐在一旁看醫(yī)生給聶今重新處理傷口。聶今面不改色地對屬下下達(dá)了幾個命令，又吩咐老林好好養(yǎng)傷。老林受了不輕的傷,但是好在人沒事。
事情都吩咐完，聶今才把目光落在倪胭的身上,頓時皺眉。
“你杵在這里做什么？回去換干凈衣服，然后睡覺。”
瞧,明明是關(guān)心人的話被他說出來都能是一口訓(xùn)人的味道。真是一般人還消受不起他的關(guān)心。
“我在等著聽醫(yī)生說注意事項(xiàng)呢。”倪胭說。
醫(yī)生回頭看了倪胭一眼，微笑著將細(xì)針刺入聶今手背給他輸液。
倪胭又立刻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還得幫你看著瓶子里的藥什么時候流光。要不然你走神了,身體里的血全抽回去死掉了怎么辦。”
醫(yī)生在一旁忍俊不禁,可看一眼聶今的臉色又立刻收起笑。
聶今瞪了倪胭一眼,說：“一時半會兒輸不完，回去換干凈衣裳再來。”
倪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確有幾分狼狽的樣子，這才“哦”了一聲，有點(diǎn)不情愿地一步三回頭下樓去。
聶今板著臉目視前方，卻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把她的小模樣收進(jìn)眼里。
倪胭回去洗了個澡，換了身衣裳，頭發(fā)還是濕的，就蹬蹬蹬跑到樓上去。醫(yī)生和聶今的屬下已經(jīng)走了，房間里只有聶今一個人。他合著眼躺在床上，聽見開門聲，朝倪胭瞥去。
倪胭望了一眼瓶子里的藥液，拍了拍胸口：“還好還好，回來的很及時。”
她才不要去看聶今的臉色，拖了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雙手托腮，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懸吊的瓶子。
聶今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用不著留在這里，我自己能處理。”
“聽不見。”倪胭連看都沒看聶今。
“你……”
你這孩子怎么越來越不聽話——聶今望著倪胭的側(cè)臉，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他不再管她，隨她的便。
樓下的座鐘敲起低沉的聲音，指針走向夜里十二點(diǎn)。
倪胭趴在床邊睡著了。
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幫他看著輸液，她卻睡著了。聶今無奈地?fù)u搖頭，自己把手背上的針頭拔了下來。
他朝倪胭伸手，想把她推醒，讓她去樓下睡。可是他的手掌差一點(diǎn)點(diǎn)碰到倪胭的肩頭時，動作不由停下來。
會吵醒她吧？
聶今皺著眉凝望著倪胭熟睡的側(cè)臉許久，才抬著發(fā)麻的傷腿小心翼翼地下床。再也不是人前時步履沉穩(wěn)的模樣，而是一瘸一拐地走向一側(cè)的柜子翻出一條毯子，動作輕柔地蓋在倪胭的身上。
他的視線落在腿上傷處一瞬，疼得皺了眉。他的眼前卻不由浮現(xiàn)倪胭給他包扎時手背碰到他時的觸覺。聶今臉上一燒，罵了一句自己“混賬”，偷偷瞥了一眼趴在床邊的倪胭，他重新輕手輕腳地躺回床上，努力不發(fā)出一絲聲響把倪胭吵醒。
安靜的夜里，連呼吸聲都那么清楚。
聶今目光沉沉望著熟睡中的倪胭，未曾移開視線，更不曾動彈半分。許久之后，他關(guān)了臥室的燈，臥室里黑下去，他卻仍舊睜著眼睛望向倪胭的方向。
一片漆黑里，倪胭眼睫顫了顫。掌心里微微的刺痛，在告訴她聶今的第六顆星亮了起來。她輕輕勾起嘴角，心滿意足地繼續(xù)睡。
隱約間，她總覺得今天好像忘了一件什么事情。可她實(shí)在是太困了，不想花精力去思考，舒舒服服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聶今下床的時候倪胭知道，不過那時候她的困倦還沒消，便沒有睜開眼睛，繼續(xù)睡著，直到睡個飽。
倪胭伸了個懶腰終于睜開眼睛，她懶洋洋地走到窗口拉開窗簾，讓外面明媚的陽光照耀進(jìn)來。目光不經(jīng)意間一掃，她看見聶今坐在樓下的石亭里，而俞梅香站在他身邊，不知道在說著什么。
倪胭皺眉。
這個原主的姐姐又想做什么？該不會知道妹妹喜歡聶今，她又要去勾引聶今吧？
倪胭無奈的搖搖頭，她真的是老了，對除了任務(wù)目標(biāo)之外的人完全沒興趣。若是萬把年前她還年輕的時候，少不得要拿這個俞梅香好好尋開心才行。
倪胭懶散地下樓，走到樓梯一半的時候腳步忽然停下來。她想起來了，終于想起來她忘記了什么事情。她昨天似乎答應(yīng)了五爺要去他家里吃飯？
這個老男人可不太好哄。
倪胭抱著胳膊下樓，眉心微皺。她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聶今剛好回來，俞梅香跟在他身后。
聶今想說什么，薄唇微微闔動，卻又抿了起來，望著倪胭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倪胭先沖著他笑起來，一臉不好意思地說：“本來想照顧大帥的，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著了的……”
聶今目光漸柔，道：“昨天受了驚應(yīng)當(dāng)是累了。”
倪胭立刻舉起手來行軍禮：“大帥，我保證今晚給你看護(hù)的時候絕對不瞌睡！再玩忽職守請大帥軍法處置！”
聶今微怔，被她滑稽的模樣惹得不由自主嘴角上揚(yáng)。
他本來想說根本不用她看護(hù)，可是望著倪胭期待的眼睛卻又沒把話說出來。而且古怪的是，他竟然有些希望她陪在他身邊。昨天晚上的相處并沒有讓他反感不適，相反有一種他說不出來的喜歡。當(dāng)時不覺得，今日她重提，他的眼前都是她熟睡時乖巧安靜的模樣。
俞梅香在一側(cè)抿著唇去看聶今的臉色，她抬頭對上倪胭含著輕視笑意的眼，她咬了下唇，轉(zhuǎn)身往左側(cè)走廊盡頭的房間走去。
顯然，對于俞梅香的離開，聶今根本沒在意。他和倪胭說：“快期末了，多花點(diǎn)心思復(fù)習(xí)。”
倪胭忙不迭地點(diǎn)頭：“我逛街回來就學(xué)習(xí)！”
聶今無語。逛街回來？等她逛完街定然是直接去大都會上班。一想到她去大都會上班，聶今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是真的不希望倪胭去舞廳里唱歌。
倪胭跟他告別回房間，聶今望著她的背影，心里有了決定——等她期末考試結(jié)束，他要和她好好談一談。
中心思想就是——讓她在大帥夫人和舞廳歌女之間選一個。
倪胭并不是真的去逛街，她去了白虎幫。曾經(jīng)的劉老大如今的劉老二點(diǎn)頭哈腰地把她迎了進(jìn)去，皺著張臉訴苦。都是因?yàn)槁櫧褚謇韼团杀姸嗟那闆r，蕭城大大小小的幫派都受到了影響，白虎幫也不例外。
聶今還不知道白虎幫的老大是倪胭。
“先不說這個。我來是讓你查另外一件事情。”
“老大您說！我劉有才為您肝腦涂地死而后已！”
倪胭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只是一個眼神，便讓劉有才的身子酥了大半。
“幫我查查五爺?shù)纳健！蹦唠俾朴频卣f。她思考了一番哄五爺?shù)姆ㄗ樱詈笙氲饺绻站驮诮冢撬故强梢杂H手下廚給他燒一桌子菜來哄他。
“哦，這個不用查。就是昨天！”劉有才張口就來。
“什么？”倪胭驚訝地挑眉。
劉有才笑呵呵地說：“道上的人誰不敬他，都想趁著他生辰送點(diǎn)心意。雖然五爺不愛熱鬧，但是頭幾年生辰都是要請客的。說來奇怪，本來今年大都會里叫阿云的那女人已經(jīng)給他安排了生辰宴，咱們幫還打算去，可昨兒個一早放下消息今年不辦了……”
倪胭偏過頭，闔了眼，用掌心慢慢揉著眉心，無奈輕嘆了一聲。
立在一旁的劉有才愣愣的。他們老大連嘆氣都這么好看！
倪胭晚上去大都會上班并沒看見五爺，她并不意外。可是接下來幾天五爺也都沒有出現(xiàn)。
如今形勢不明，說不定哪天聶今和五爺之間就要死一個。倪胭可不想拖下去。她去了五爺?shù)募摇莻€胡同里的四合院。她敲了半天門都沒人應(yīng)，悄聲從墻頭跳了進(jìn)去，然而五爺并不在。
倪胭想了想，去找云姐問五爺?shù)南侣洹?
“你不知道？”云姐睜大了眼睛，驚愕地望向倪胭。
一旁補(bǔ)妝的百香蘭和阿美都看了過來。
“知道什么？”倪胭問。
云姐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猶豫，最后帶著倪胭去了一處普通的民宅。那一片民宅很舊，十分不起眼。云姐帶著倪胭爬上頂樓五樓，敲響房門。
“是我，阿云。”云姐停頓了一下，“還有雁音。”
一陣鎖鏈晃動的聲音，鐵門被打開一條縫。開門的人是一個小護(hù)士。
倪胭心里頓時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
倪胭走進(jìn)房中，聽見五爺壓抑的咳嗦。她穿過客廳，推開臥室的門。五爺站在窗口回頭瞥了云姐一眼。云姐立刻將臥室的門關(guān)上，帶著小護(hù)士下樓去。
“你怎么了？”倪胭朝五爺走過去，手臂環(huán)著他的腰，在他懷里仰著臉望著他。她吸了吸鼻子，蹙起眉，說：“好濃的藥味兒。”
五爺望著懷里她的臉，淡淡道：“沒事。”
“騙人。”倪胭擰著眉在五爺?shù)纳砩厦砻ィ笆悄睦锸軅耍孔屛仪埔磺啤！?
五爺拉住她的手，說：“誤食被下過毒的東西，已經(jīng)洗過胃，沒事了。”
倪胭怔怔望著他的眼睛好半天，慢慢將臉貼在他的胸口輕輕蹭了蹭，小聲說：“你生我的氣了……”
不是問句，而是用一種低落的語調(diào)陳述事實(shí)。
五爺有一瞬間的恍然。他有些分不清懷里的女人難得出現(xiàn)的低落難過是不是裝出來的。
那一絲懷疑，讓他說不出來安慰的話，沉默地凝視著她。
“那天我不是故意失約的。我好不容易早起，想早點(diǎn)去你家。時間太早，路上連黃包車都沒有。聶今想送我一段，后來遇見一些人想殺聶今。我跟著他逃命，好不容易才脫身。回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夜里了。”
“我知道。”五爺語氣平淡。
當(dāng)日他不知道，可是第二日也就知道了聶今遇伏的事情，也知道當(dāng)時倪胭跟聶今在一起。
“你不用和我解釋這些。”五爺把懷里的倪胭拉開，走過去拿起床頭柜上的玻璃杯服藥。
倪胭走過去，在床頭柜面前蹲下來，仔細(xì)瞧著桌子上各種藥物的說明書。她看得極其認(rèn)真，目光隨著說明書上的小字游走。紅唇開合，無聲念著。
五爺靠坐在床側(cè)凝視了她許久，終于出聲喊她：“雁音。”
“嗯？”倪胭轉(zhuǎn)過頭望向他。
五爺朝她伸出手，倪胭將手遞給他，任由他把她拉到身側(cè)坐下。五爺?shù)椭^，目光落在倪胭的手上，他輕輕摩挲著倪胭的手，沉吟了片刻，才開口：“以后不要再找我，過去的事情都忘記，日后做陌生人。”
倪胭搭在他掌心里的手輕顫了一下，生氣地說：“你還是生氣了。怎么能這么小氣呢？”
五爺扯起嘴角淡淡微笑著，心境平和。
“我習(xí)慣了孑然一身，常覺得生死也是無所謂的事情。反正這世上也沒有牽掛和遺憾。這次中毒的時候卻想到了你，想到若是就那么死了連你最后一面也不得見，倒是遺憾。”
倪胭心里一動，忽然想起來她掌心五爺?shù)钠咝菆D里第六顆星曾經(jīng)閃爍過一次，正是他中毒的時候？
五爺抬眼正視著倪胭的眼睛：“大概從一開始我同意了和你的關(guān)系時，已經(jīng)對你動了感情。”
倪胭皺眉，不太高興地說：“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你對我動了感情這讓你有了弱點(diǎn)。你不想和我繼續(xù)下去，就是因?yàn)椴幌胛矣绊懩恪?
“因?yàn)槲覑勰恪！蔽鍫敶驍嗨脑挕?
倪胭猛地抬頭，震驚地望著五爺。
“因?yàn)槲覑勰悖晕乙o你鋪好路。因?yàn)槟愀^我，所以我必須把你安頓好。”
他語氣尋常，和他平時與人談生意時的口吻沒什么區(qū)別。
他像長者一樣給倪胭慢慢分析：“你年紀(jì)小愛玩沒什么，男人癡戀你的時候會順著你或者縱著你。可你將來的丈夫如果他愛你就不可能接受你和別的男人胡鬧。聶今和阮鈞皓這兩個人……”
五爺像一個局外人一樣給倪胭分析比較。
“聶今是個很有能力的年輕人，如今已十分風(fēng)光，他日成就更不可想象。你若嫁給他成為大帥夫人自然是好。但是他是個軍人又身居要職，戰(zhàn)場兇險，平時暗殺也會不少。跟著他，你許會提心吊膽。而且他必然不能日日陪著你，恐你平日孤單。”
“阮鈞皓對你一片赤誠真心，為人浪漫風(fēng)趣。你若和他在一起，他一定會一直把你捧在手心里呵護(hù)，日子也不會枯燥孤單。但是若太.平年歲還好，如今世道卻亂，不知何時就會起戰(zhàn)爭。他太過理想主義，若是大難臨頭，他雖不會棄你于不顧，卻未必有護(hù)你的能力。”
“人無完人，他二人皆有優(yōu)缺點(diǎn)，我已幫你分析了這些。該怎么選擇，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五爺頓了頓，“至于你身邊其他追求者，都不必考慮。”
倪胭側(cè)著臉很認(rèn)真地聽他說完，才問：“為什么可以選擇的只有他們兩個人？”
五爺想了一下，問：“還有誰？劉有才？還是那些什么陳老板、錢老板？”
倪胭湊過去，近距離地看著他的眼睛：“封遠(yuǎn)山。還有封遠(yuǎn)山啊。”
五爺微怔過后扯起一側(cè)嘴角輕笑了一聲，他思考了片刻，語氣沒什么波瀾地平靜說：“首先，封遠(yuǎn)山這個人比你大了十七歲。這代表再過二十年，你還年紀(jì)輕輕他卻已經(jīng)老了。其次，這個人雙手沾滿鮮血仇家遍地，說不定哪一天就會暴尸街頭，絕非良緣。和聶今比，這個人路子不夠干凈，為人也不夠磊落。和阮鈞皓比，這個人更是不夠溫柔體貼赤誠。”
他說的好像自己并不是封遠(yuǎn)山一樣。
“那份合同不再作數(shù)，日后你偶爾悶了想回大都會唱歌就去玩一玩。不用再當(dāng)成上班。我本來想把大都會留給你，但是又一想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名下的東西大概不管送了你什么，日后都有可能被別人查出來牽扯到你。所以我用你的名字在錢莊存了錢。輾轉(zhuǎn)幾手，不會查到是我給你的。”
倪胭偏過頭望向五爺，問：“為什么我一定要找個男人結(jié)婚？”
五爺笑笑，道：“只是幫你分析了一下，你要不要嫁人，要嫁給誰，我都不管。”
忽然安靜下來。
倪胭低著頭，目光有些空。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拿起床頭柜上的一方帕子，反復(fù)疊了兩層擦掉唇上的口紅，輕聲說：“你不要我了……”
五爺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側(cè)過頭咳嗦了兩聲，無奈道：“不要用對待年輕小伙子的手段故意激我，這對我沒用處。”
倪胭心里明白這回是真的碰了壁。
她怎么也沒想到老狐貍的芯子沒爛透，他不想耽擱她，居然主動退出了。
他看得透，她之前在他面前也從未掩飾過本性，現(xiàn)在裝什么可憐裝什么深情都沒用。他知道她不愛他。
倪胭想了想，說：“遠(yuǎn)山，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五爺點(diǎn)頭，看向她。
“我有一只蚌殼兒，躺在蚌殼兒里睡覺才舒服、安穩(wěn)。如果是短時間離開我的殼兒還好，但是時間長了我會寢不能寐，完全睡不好。”
五爺皺起眉。
“我已經(jīng)離開我的殼兒有一段時間了，最近又開始睡不好。也許只有抓個人抱著睡才能睡好。”倪胭將手覆在他的手上，“沙發(fā)、化妝間、車?yán)铮阕鐾昃妥邚膩矶紱]抱著我睡一次！”
倪胭細(xì)長的眉擰起來，眼中帶著十足的埋怨：“分手前抱著我睡一次？”
五爺千想萬想也沒想到她居然提出這個。他看著倪胭半晌，啞然失笑點(diǎn)頭。
倪胭親自下廚，不過因?yàn)槲鍫敩F(xiàn)在胃還不舒服，很多東西吃不了，她也只是煮了粥。
五爺不是多話的人，倪胭在他身邊的時候也大多數(shù)時候是安靜的。兩個人吃過飯，五爺收拾著碗筷去洗碗。等他重新回到臥室，倪胭已經(jīng)脫了鞋子盤腿坐在床上，無聊地翻看著報紙。
“我本來想洗澡，但是那個油汀不太會用。”倪胭轉(zhuǎn)過頭望向五爺。
五爺把熱水給她弄好，她洗了澡出來只用一條白浴巾裹著，她爬上床挨著五爺坐著，繼續(xù)去看洗澡前才看了一半的新聞。
五爺靠在床頭，一直注視著她。
她把所有報紙看完，天色還沒黑下來。她伸手扯了扯五爺?shù)男渥樱瑹o聊地眨巴著眼睛：“沒事情做了。”
五爺與她對視良久，伸手一拉，將她拉到懷里。倪胭立刻勾住他的脖子，將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撒嬌：“要抱著。”
“嗯。”五爺將手搭在她的背上輕輕拍著，像哄嬰孩入睡一般。
以前他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向來簡單粗暴地脫掉衣服進(jìn)行最原始的交流。但是今天沒有。倪胭一直很乖地偎在他懷里，由他哄著入睡。
倪胭蜷縮在五爺懷里睡著了。
五爺卻毫無睡意。他望著懷里的女人，心中憾然。如果他不是比她大了近二十歲，如果他不是蕭城五爺而是曾經(jīng)的封遠(yuǎn)山，他一定不會放手。
倪胭在五爺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地起床，她是被香氣勾醒的。她睜開眼睛看向自己的掌心。在昨天晚上她睡著的時候，五爺?shù)牡诹w星徹底亮了起來。
倪胭發(fā)了一會兒呆，起身下床。
雖然五爺現(xiàn)在很多東西不能吃，但是他還是給倪胭做了一頓很豐盛的早飯。
“醒了？干凈衣服給你放在浴室。”
倪胭“哦”了一聲，揉著頭發(fā)去梳洗，然后換上五爺給她準(zhǔn)備好的新旗袍。她對著鏡子慢悠悠地轉(zhuǎn)了一圈。
五爺給她挑的旗袍越來越靠近她的喜好了。就連給她買的高跟鞋也是完全合腳。
倪胭回到客廳和五爺一起吃早飯。五爺只是喝了半碗白粥，倪胭倒是將小菜吃了個遍，甚至吃的有點(diǎn)撐。明明是最尋常不過的家常菜，經(jīng)過五爺?shù)氖郑妥兊酶裢夂贸浴?
倪胭拿起自己的包，該走了。她站在門口，回頭望著五爺。
“以后還能見到你嗎？你還會常去大都會給我捧場嗎？”倪胭問。
五爺想了一下，才說：“有時間會去。”
倪胭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踩著高跟鞋朝五爺走過去，她五官有點(diǎn)擰巴：“怎么辦，我有點(diǎn)舍不得。”
五爺別開眼，隨意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倪胭走過去輕輕抱住他：“遠(yuǎn)山，多保重。”
五爺垂在身側(cè)的手抬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帶著寵溺的語氣輕哄：“保護(hù)好自己。”
“那如果我被人欺負(fù)了，你還會幫我嗎？”倪胭可憐巴巴地望著他的眼睛。
五爺默了默，才道：“你不會讓別人欺負(fù)，想要幫你給你撐腰的人也很多，不必找我。”
倪胭嘆了口氣，略失望地說：“那如果我要是遇到天大的困難，沒有人能幫我呢？”
她沒等五爺回答，揮了揮手。
“算了。”她轉(zhuǎn)身往外走，賭氣一樣把樓梯踩得噠噠響。
白石頭：“恕在下眼拙看不懂珍珠娘意欲何為。難道你放棄攻略五爺？”
倪胭冷笑：“都六顆星了，現(xiàn)在放棄？我在他身上浪費(fèi)的時間你賠嗎？”
“那你……”
倪胭不耐煩地說：“你這塊石頭也是沒心的吧？感情的事情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白石頭：……行，我消失。
從五爺?shù)淖√庪x開，倪胭又開始有了另外一件煩心事。她昨天晚上留在五爺這里，回去怎么和聶今交代？
倪胭想得不錯，聶今找她都快找瘋了。
倪胭還沒回兆熙公館就知道了。因?yàn)樗齽傋叩綗狒[的大街上，就看見好多當(dāng)兵的。那些當(dāng)兵的看見她，立刻把她“請”回了兆熙公館。
“你去了哪里？”聶今沉著臉，整個大廳的氣氛都異常壓抑。
一旁的何麗平縱使關(guān)心，也沒敢貿(mào)然上前。
倪胭漫不經(jīng)心地說：“去玩了。”
聶今猛地一拍桌子，嚇得一旁的何麗平和俞梅香身子跟著一抖。何麗平立刻說：“雁音，你怎么能徹夜不歸啊！真是讓我們擔(dān)心死了！”
倪胭真的沒什么耐心替原主演孝順女兒，她昨天決定留在五爺那里的時候想到了聶今會發(fā)怒，但是完全忘掉了原主媽會擔(dān)心。
“就是和同學(xué)出去玩，玩得晚了住在她家里。”倪胭隨口敷衍著。不說她這話真實(shí)度如何，單說她的語氣也讓人十分不信服。
俞梅香忽然開口：“女同學(xué)還是男同學(xué)？”
聶今抬眼看了俞梅香一眼。
何麗平詫異地回頭瞪她：“你在這里胡說八道什么！”
這里不僅有自家人，還有一些聶今的手下。何麗平在心里埋怨俞梅香說話不講究，不顧慮妹妹的名聲。
“跟我上樓。”聶今轉(zhuǎn)身往樓上走。
倪胭剛抬腳，何麗平抓住她的手腕，擔(dān)憂地說：“好好跟大帥說話，不要惹他生氣。”
“知道了。”倪胭敷衍一句，跟著聶今上樓。
書房的門關(guān)上，聶今轉(zhuǎn)過身冷冷地盯著倪胭的臉，目光冷得像刀子恨不得將她凌遲。
他一步步朝倪胭走過去，在她身前一步遠(yuǎn)的位置停下來，冷聲再次質(zhì)問：“你去了哪里？”
“你就當(dāng)我和男同學(xué)出去玩了吧。”倪胭沒心沒肺地說。
“你！”聶今咬著牙齒，兩腮的肌肉緊繃。
倪胭抬起眼睛來望著他，問：“你為什么要生氣？”
“你徹夜不歸還不讓我生氣？”聶今語氣更重。
倪胭向后小小地退了一步，小聲說：“我以為你不會在意的，甚至我不回來你也不會發(fā)現(xiàn)。”
“怎么可能！”
“可是為什么呢？”倪胭抬起頭，執(zhí)拗地望著聶今的眼睛，“為什么在意我擔(dān)心我？”
“因?yàn)槲蚁矚g上了你，想讓你做我的女人，可以了嗎？”聶今盯著倪胭的眼睛，本是一句告白的情話卻被他說得咬牙切齒。
倪胭望著他慢慢彎起眼睛，然后驚喜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開心地在原地轉(zhuǎn)起圈來。
聶今見她這樣舉動，臉色難看到詭異。
“俞雁音！”
“到！”倪胭立刻轉(zhuǎn)過身來，朝他嚴(yán)肅打了個軍禮。
聶今薄唇緊抿，板著臉。
倪胭故意嚴(yán)肅不笑，可沒過多久，她狹長的眼中眼波流轉(zhuǎn)，悄悄去看聶今的表情，在對上他的視線時，慢吞吞地翹起嘴角，甜軟開口：“你終于說出來了……”
聶今望著她開心的樣子，心里揪了一夜的擔(dān)憂慢慢退去。難道她就是為了逼他親口說出來，所以故意一夜沒回來考驗(yàn)他？
“真是任性。”聶今蓋棺定論，“以后不許再這么胡鬧。”
倪胭才不聽他說教，只用一雙無辜的眼睛望著他，可憐巴巴地說：“大帥，你能再說一遍嗎？我怕剛剛聽錯了……”
聶今臉色變了又變，猛地轉(zhuǎn)過身去，冷聲說：“不能！”
他等了半天沒等到倪胭的回應(yīng)，他詫異地回過身去，看見倪胭沮喪地低著頭瞅著自己的腳尖。
他最怕她露出這樣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憐樣。
聶今在心里掙扎了一下，又朝倪胭邁過去一步，稍微把語氣放柔了那么一丁點(diǎn)：“俞雁音，你是否愿意做我聶今的女人？”
倪胭背著手，微微抬著小下巴，帶著點(diǎn)小驕傲地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才用眼角的余光瞟向聶今，用散漫的語氣說：“喏，我得考慮考慮。”
“準(zhǔn)許你考慮十秒鐘。”聶今抬起手腕，計時。
倪胭笑著去拍他：“沒有你這樣的！”
“時間到。”聶今抓住倪胭的手腕，輕易將她拉到懷里，牢牢禁錮。大概是因?yàn)樗€不太會抱女人，力度掌握得不夠好，讓倪胭覺得他硬邦邦的胸膛實(shí)在是不太舒服。
倪胭想抬頭去看他，聶今卻忽然壓著她的頭，把她的臉摁進(jìn)了懷里。
他不能讓她抬頭看見他泛紅的耳輪。
書房外，俞梅香低著頭，嘴角慢慢勾出一道悲哀的冷笑。她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淚，悄聲往樓下走去。
為什么？
為什么所有人都對妹妹這么好？她們明明是雙生子長得一模一樣，妹妹的美貌她都有，憑什么妹妹就可以被所有人喜歡，而她只能成為一個笑話？
俞梅香忽然想到在大都會那一日，五爺警告的話。心理作用下，她的腹部又開始隱隱作痛。那個男人實(shí)在太可怕了，完全不懂憐香惜玉。俞梅香現(xiàn)在想來，也是一陣陣后怕。
就連聶帥也被妹妹三言兩語哄住了。
多可笑啊？
妹妹能騙得過別人，可騙不過她。和同學(xué)去玩？誰知道是和哪個野男人出去睡了。反正她現(xiàn)在是舞廳里的歌女。舞廳是什么地方，歌女又是什么身份？不就是賣的嗎？先賣給五爺找個靠山，然后哪個客人出錢多就跟哪個男人睡……
俞梅香腦子里胡思亂想個不停。在她的想法里，這個妹妹就是個惡毒、丟人的存在。
“梅香啊。”何麗平在樓下一樓大廳喊她，“我讓你去看看情況，你妹妹怎么樣了啊？她沒有惹大帥生氣吧？”
何麗平眉頭緊皺，擔(dān)憂不已。
“大帥在訓(xùn)人，具體說了什么我沒聽見。”俞梅香低著頭，隨口敷衍。
“這樣啊……”何麗平點(diǎn)點(diǎn)頭，她嘆了口氣，嘟囔了一句：“雁音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沒這么不聽話啊……”
雁音！雁音！雁音！
所有人都只在乎妹妹！不僅那些男人，就連母親都是這樣！
俞梅香眼睛里有一團(tuán)火。她背對著何麗平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將心里的憤怒壓下去，克制著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媽，因?yàn)槊妹玫氖挛疑衔鐩]去學(xué)校。現(xiàn)在既然妹妹沒事了，那我上學(xué)去了。”
“好好好，路上小心。對了，到了學(xué)校記得給你妹妹請假。就說她生病了……”
俞梅香往外走的腳步一聲快過一聲，完全不想再聽母親的嘮叨聲。或者說，不想再從母親的口中聽見關(guān)于妹妹的事情。
到了學(xué)校，幾個同學(xué)關(guān)心她上午怎么沒有來。俞梅香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別人立刻又問她：“雁音呢？她怎么沒和你一起來？”
俞梅香臉上的笑有一瞬間的僵硬。
“她不舒服所以沒來，我上午在家里照顧她，看她睡著了才來上學(xué)。”俞梅香柔聲解釋。
站在講臺上的阮鈞皓放下手中的教案，急忙問：“雁音怎么了？”
坐在后排的一個男生笑嘻嘻地吹了個口哨。
此時阮鈞皓可顧不得學(xué)生的打趣。他太擔(dān)心倪胭了，昨天晚上他去大都會一晚上都沒見到倪胭，今天她又沒來上學(xué)，他怎么能不擔(dān)心？
“梅香？”見俞梅香發(fā)怔，阮鈞皓走過去再一次問，“雁音生病了嗎？”
“也沒有……”俞梅香皺眉，“我也不知道她昨晚怎么了，你自己去看她吧。”
俞梅香故意把“昨晚”兩個字咬得很重。
這個時候上課的鈴聲響了起來，阮鈞皓也不好再問什么，立刻走到講臺上去上課。他決定下課之后去一趟兆熙公館看看倪胭。
大概是因?yàn)樘^擔(dān)心倪胭，阮鈞皓的這一堂課幾次走神，講課的時候也全然沒有了平時的風(fēng)趣幽默。
下了課，俞梅香不想再遇見別人跟她打聽妹妹的事情。抱著一本書，一個人走到學(xué)校西北角的小花園。她坐在花壇上，望著天上飄動的云，終于松了口氣。
柯明江遠(yuǎn)遠(yuǎn)看見俞梅香一個人走進(jìn)平時比較僻靜的小花園，他推了推眼鏡，笑著走過去。
“怎么一個人在這里？”柯明江站在俞梅香身側(cè)，十分和善地問。
俞梅香慌忙擦去眼角的淚，站了起來，規(guī)矩地喊了一聲：“柯教授。”
柯明江微微訝然。
他很快將驚訝收起來，臉上掛著笑容，和和氣氣地說：“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有了什么委屈可以跟老師說一說，老師幫你分擔(d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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